上海,上海!2
“起得早啊!”
“嗯,今朝去面个试。”
“哦,那祝你面试成功!”
文仙睡得很沉,听到身边有人在说话,猛的惊醒。她从床上翻下来,走到前窗边,朝窗外看去。窗下,有一个天井,天井旁的过道站着一位年轻的女性和一位年老的女性,她们在说话。低矮的老房子把天井周围都裹了起来,只有井口上方有天空。
文仙转过身望向屋内,仔细打量着阁楼。地板是木质的,已经很旧,红色的漆面脱落的很忧伤,它斑驳着似褪去美丽容颜的老妇人。踩上去,发出“咯吱,咯吱”的哀叹。天花板上糊了报纸,有些报纸的年份很久远。一张褐色的架子床,靠后窗墙边放着。床边有一个斗柜,斗柜旁有一个很大的木箱子,大箱子上面还架着一个小点的木箱子。靠楼梯口的墙边,放着个可以收的小桌子,上面放着碗筷。墙上钉了好几个钉,一根很细的铁丝从一边拉到另一边。上面挂着毛巾和一些衣服。
文仙正准备下楼,听到楼下五梅在喊:“文仙,快起来了,把毛巾带下来洗脸,牙刷在下面。”
文仙拿了毛巾,赶忙下楼。
过道又深又窄。
“过道最里面那个房间是房东阿婆住的,过道口头这个房间,是阿婆侄子住的。等于我们住在阿婆的楼上。他侄子楼上也租出去了。文仙,你看斜对面的那栋,那整栋房子都租出去了,里面住的人,你千万不要啰嗦。这弄堂里,本地人和外地人大概各有一半,住的也非常密集。你小姑娘家尽量不要和人家说话……”
文仙杵在水池边,抓着毛巾傻了眼,被母亲没完没了的交代,弄的不知所措。她望着斜对面那栋老式的红砖小洋楼,不禁疑惑:里面住着什么人,不可以啰嗦?……
“你叔叔去菜市场了。他每天晚上七点出摊,东西卖完就收摊。一般都要到第二天早上六点,很少能提前收摊。你洗好脸,我带你去弄堂口那边吃生煎。”
“嗯……”文仙低着头应声着。
“好了,毛巾、牙刷就放在这儿,我们先去吃东西。”
五梅催促着。
弄堂很窄,一个人伸开双臂,就差不多能触碰到两边的东西。
“妈妈,他们都看着我干嘛?我哪里不对劲吗?”
“哈哈……你没有不对劲,因为你太漂亮了!”五梅哈哈大笑,女儿生的漂亮,她非常开心。
“哦……”
文仙根本不清楚什么是漂亮,也不知道人们都喜欢漂亮的人。在文仙的世界里,只分男性和女性,不分漂亮与丑。
“老板,来一份生煎和两杯豆浆。”
“呀,这是你啥人啊?长得这么好看!”卖生煎的老板娘笑嘻嘻地端详着文仙。
“我小女儿,昨晚刚到的。”
“噢……你有福气哦!有这么漂亮的女儿。”
“过奖,过奖……”
热气腾腾的生煎端上来了。
“慢点吃,生煎的心很烫。”
五梅看着文仙吃着生煎,她眼里满是喜悦。终于有能力把文仙接到身边来了。这个要强的女人,被沧桑包裹着。
“妈妈,我想你带我去逛逛。”
“你不要休息吗?我怕你会水土不服。”
“我很好。”
“那好,我带你去认认路。”
她们走出弄堂,来到一条稍宽的街道上。
“你左手边走过去几分钟,就是苏州河。右边走出去,横穿马路,经过一个小公园,再过十字路口就是新客站南广场。你爸爸的馄饨摊就在这里。”
文仙顺着五梅指的地方看去,在弄堂口转角处,有一个铁焊的手推馄饨车。面子上镶了一层不锈钢,四周锈迹斑斑。
“妈妈,你们一直就靠卖馄饨、面条为生吗?”
“别问那么多!我带你去看看那个中学,熟悉一下环境。你只负责把书读好,其他,都不要问,不要管。”
文仙看着五梅,她总觉得母亲满腹心事,她甚至觉得母亲过得很不快乐。
“到了,你看学校好大!”
“文仙,跟着我进来,没事的。”五梅带着文仙来到了兴和中学。校园里绿树成荫,暑假期间里面很安静。
文仙觉得太不真实了,从地狱一下来到天堂,她还没有准备好。
“你外公去世的早,我没有上过学,是我人生的遗憾。我希望你好好读书。读书很有用的。你将来可以选择留在上海,也可以选择出国。我希望你长大做律师,我觉得你特别适合。复旦大学是上海最好的大学,你要加油!”
“律师……”文仙在心中默念,她忽然感觉全身注满了能量,她将要飞翔。
二
“他们这么狠,凭什么?上海是他们的吗?”
文仙刚睡着,就被说话声惊醒。她起身趴在楼梯口喊:“妈妈,是你们回来了吗?”
“是的!你睡你的。”
文仙看了看时间才晚上十点钟,她就纳闷,怎么这么早回来了。文仙等了会儿,看五梅还没有上来,她穿上衣服下了楼。
“妈妈,怎么了?你们怎么这么早回来了?”
“没事,你快睡!过两天就要中考了,要休息好!”五梅不想和文仙说什么,怕影响她即将到来的中考。
三年过去了,文仙出落的更加漂亮,心智也日渐成熟。
“叔叔,怎么回事?”
“没事!没事!你去睡觉!”
凤清荣坐在水池旁的地上,低头抽着烟。五梅靠在过道的门口,身旁放着几大袋子馄饨皮和面条。
“妈,今晚不做生意了吗?你们怎么把东西都拎回来了?”
凤清荣叹了后气,朝文仙望了望说:“你一个小姑娘家,问这些有什么用,你又不会功夫。”
“功夫?什么意思?你们就不能好好说话吗?我马上都是高中生了!”
“今天晚上出摊后,还没做一会生意,就有一帮人冲过来,把我们摊子砸了。他们叫我家不要摆了。说今天只砸摊子,如果明天再去摆摊,就打人。”
“他们是什么人?凭什么这么做?”文仙有些激动了。
“他们是江苏海门帮,新客站南广场一带所有的摊位都变成他们的。北广场是安徽安庆帮控制。”
“噢,那就是说我们无帮无派,也无靠山,就不能摆了!他们哪来的权利?他们是合法的吗?”
“你小孩子管这些干嘛?这就是社会。不能摆摊,我就把茶叶店开起来,就是门面太贵,我在找小的门面,要是遇到合适的房子,就改行。”五梅不希望文仙过早的参与到残酷的现实中来。
凤清荣听五梅这么说,有些不悦:“现在租门面,我们到哪儿有那么多钱。你三弟结婚拿的几千到现在都没还,你还要寄钱给文仙的两个姐姐。文仙下学期就要上高中,借读学费那么高,我们到哪还有多余的钱开店?……”
“再说,投资那么多,万一亏了,我们喝西北风去啊!”
“我三弟问我借几千块钱怎么了?我寄钱给我两个女儿怎么了?你挣过钱吗?你不就负责推个车子过去,早上到菜场买点菜。生意是我在那里做、在那里吆喝,你只是坐在那里冲瞌睡,和别人呱蛋!”
“现在,人家帮派不许我们摆摊了,我们总不能拿鸡蛋跟石头碰!不出摊,歇在家里我们费用从哪里来?文仙马上读高中,后面还有大学。不试一试,怎么知道不行?……”
五梅声音越来越大,她的哀怨、她的不满,她对凤清荣的失望全在她的声音里……
弄堂里,陆续有人家亮了灯。
斜对面的红房子,突然开了门,走出来四五个青年男子。他们走到五梅一家三口面前,停住望了一眼,没说话,又走开了。向弄堂外走去。
五梅忽然紧张起:“进去!进去!我们回家睡觉!”
说罢,五梅就把文仙往里推。
夜深了,黑暗里有无限可能,包括光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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