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天而降
道路滚烫。石阶滚烫。人群滚烫。还有那翻滚的情绪。
“出来了,出来了……”
兴和中学门口,集满了等待的家长。他们交头接耳,他们来回走动,他们不断抹拭脸上和颈部的汗。他们比考生还要紧张。
“妈!”文仙喊着五梅。
“你怎么也出来的这么早啊,还有半个小时啊?……”
五梅很是担心。
“题目做完,我检查了一遍,就交卷了。蛮简单的。哈哈,我可以玩了!”
五梅听文仙这么说,松了口气。
“那什么时候拿成绩单?”
“十天左右吧……”
“嗯,你要时刻关注成绩啊!过了路口,你先回去,我去看店铺。”
“我陪你啊……”
“不要的。天太热,你回去洗个脸,休息会。”
有人给五梅介绍了一个小的店面,她要去看看。要是价格合适,就租下来,她还是想做个体面的生意。毕竟,摊也摆不了了,没得选择。
过了路口,文仙和五梅分开了。文仙走在六月的街头,像一只金光闪耀、美丽的凤凰,频频有人驻足、回头看她。
在弄堂口的小店,她买了一根盐水棒冰,边吃边往家走去。
走到门口时,文仙看到斜对面红房子门半开的。三年来,她第一次看到红房子白天开着门。她也没见过里面的人,唯一见过一次,就是两日前的半夜。昏暗中也没看清楚。
文仙打开水龙头,俯下身子,洗脸。
“你的笔掉了!”
一个非常磁性的,好听的,年轻男性的声音传过来。
文仙转过身,水从她精雕玉琢的脸上颗颗滚落。她宛如出水的芙蓉,刹那美丽了、凝结了时光。
“是你的笔吗?”
一位身材高大挺拔,面容英俊的年轻男子递过来文仙的笔。
“哦,是的,是我的。谢谢!”
文仙有种不自然的感觉,整个人拘谨起来。她接过笔凌乱地跑进了过道,上了楼。
上楼后,文仙坐在前窗的小板凳上,她居然忘记了擦头发上的水,水滴的衣服都湿了。
二
“叔叔,你去市场买点馄饨皮、面条和肉馅回来。”
“干什么?”
“我晚上陪你一起去出摊。”
“什么?”凤清荣手中的米洒了一地,他被惊到了。
“已经放暑假了,我都这么大人了,应该为你和妈妈,做一些我力所能及的事。也是锻炼自己。”
“别瞎说吧!那不是你力所能及的事,社会很复杂,不是你小姑娘搞得明白的。”
“叔叔,我迟早都要走上社会,你担心什么呢!我们不能就呆在家里,什么事不干啊!这样能撑多久?我不信有那么狠的人,难道他们真的敢打人……”
“你只管去买,一会我妈回来,我跟她说。”
文仙从小在天地间长大,她有着善良又孤傲的性格,骨子里不惧怕恶人。她觉得任何事情都可以有改变;她相信爱是世上最伟大的力量。
凤清荣看着文仙,他忽然意识到这个小姑娘已经长大了。他在她的眼里看到了勇敢。
“好,反正也无路可走,就听你的,我去买东西,但你要和你妈妈做好工作。”
“晓得。”
凤清荣“砰砰砰”下了楼。他从来没有过这种冲劲。他知道自己没能力,什么事都靠着五梅去做,五梅经常抱怨,他内心很受伤。
他做了十几年的铁路线段领导,从万源带着两三百号人在铁路上干事,他只会做领导。
选择了爱情,放弃了工作。来到外面的社会,发现自己什么都不会。不会可以学,但那养成的性格是改不掉的。他是个可怜的人。在路灯下,趴在馄饨摊上看报纸,却不会招呼人吃馄饨。
三
“你说什么?你晚上出去摆摊?”五梅也差点惊掉了下巴。
“嗯,是的。妈妈,你不用这么大惊小怪!”
“你知道为什么,我从不让你去我们摆摊的地方吗?因为那里很乱,火车站什么人都有。再说,现在海门帮也不许我们摆了,还去干嘛?!”
“他们叫我们不摆,我们就不摆吗?他们是法律吗?”
“文仙,有的时候,火车站管理人员也不让我们摆的。严打来了,就会整治,说我们影响市容。所以,我不想你接触到那些事。”
五梅只想让文仙接触美好的事物,不愿让她知道人世的浑浊和不堪。然而,她却不知道,好多年前,文仙早已经历了她想极力掩盖、遮挡的。
“妈妈,我们没有路走。我想帮助你。”文仙恳切、坚定地望着五梅。
“好,那给你锻炼一下。但你不要怕,到时候情况不妙,就回来。”
“嗯!”文仙快活的跑过去抱着五梅。她一直盼望着快点长大,能帮妈妈做些事情。她还要去寻找一个人,梦中人。她始终坚信,有一天一定会见到梦里的那个人。所以,她迫切希望自己快点长大。
四
“真聪明!一学就会。包的比我们都好。”
“谢谢妈妈夸奖!”
文仙开心地在五梅脸上亲了一口。“妈妈,我就要出发了!你睡到十二点过去。”
“呵呵,好!推车过马路小心点!”五梅称心这个女儿。
凤清荣推着车子,文仙跟在他身边。身影看着好温暖。
“叔叔,到了吗?”
“到了。我们摆到南2出口处前面,这样下火车的旅客,一出来就走到我们摊子跟前了。位置很重要的。”
“噢,这样啊!叔叔你好聪明!”
凤清荣听的眼泪都快流下来了。这些年,五梅从没夸过他聪明能干。只有数落的份。
“是你妈妈教我的。”凤清荣还蛮诚实的。
“文仙,把板凳卸下来,搬到我这边来。”
两张简易的折叠桌子,几个长条板凳。凤清荣开始生火,他弄了些碳用纸引燃,然后把煤放在上面烧。不一会功夫,煤就烧的红通通的。接着,他就开始煮水。包馄饨。文仙入神地看着凤清荣的每个步骤和具体操作。
“啪!啪!……”
文仙猛然听到巨响,不经一抖。转身朝响声望去,看见桌子和凳子都被砸烂了。十几个人正气势汹汹地朝她这边走过来。
“你没耳性吗?!老子们怎么和你说的,叫你不要摆了,这才过几天你又来了!”一个五大三粗,长着马脸、金鱼眼,穿着背心的男人凶神恶煞地吼着。
“这地方,我们摆了好几年了。”凤清荣胆怯地应声。
“老子管你摆了多久!现在南广场一片,城隍庙附近,再到外滩十六铺码头全是老子们的!你他妈的不识相的东西!敬酒不吃吃罚酒啊!”这个马脸男说着,就上前来准备打凤清荣。
“你想干什么?”文仙冲到马脸男面前。
“呦,走了个年纪大的,这次又来个小妞啊!老子要教训这个顽主,看他是不是铁打的!”
“你敢!没法律了?!”文仙怒吼。
“哈哈哈,你哪来的!你是来搞笑的吗!老子看你小,不想动你手,滚一边去!”
“你敢打我爸爸试试看,掉一根毛,我让你们吃不了兜着走。除非,你们都跑了,不要在上海滩混了!”
凤清荣张了老大的嘴巴,文仙居然叫他爸爸。他真的没有想到,他万万没有想到,文仙会主动称呼他作爸爸。他瞬间老泪纵横啊!虽然,他并不是老人。可,他心老啊!
凤清荣也万万没有想到,文仙居然这么吃得住场面,这哪像一个初中生啊!简直就是混世的!而且是见过世面的。
“是吗?你这么拽啊?那老子今天都要看看,你有什么龙的本事?……”马脸男说着,就要去抓文仙的脸。
“你们想做什么?”
磁性的声音好像从天空飘来一样。
突然,马脸男脸色大变。
“大少,我们在处理这个不识抬举的人。”马脸男恭敬回话。
“你们海门帮霸道的很啊!几个区的夜市摊位都给你们占了。”
“没有啊!没有。”
马脸男头都不敢抬,有点发抖。往他带来的队伍走去。
“以后他家的摊位,就摆在新客站南2出口处。听到了吧?!”
“听到,听到了。我们也只是吓吓他们。”
“明晚,你们买新的桌子和板凳送来。现在,你们到别的地方搬些桌子和凳子来。他们还要做生意!”
“好好好!还不快到别的地方去搬去!”马脸男说罢,一溜烟的跑了。
“他们以后不会再来为难你们了!要是有什么事,可以到我家来找我。”说完,这个俊郎的年轻人便离开了。
他好像从天而降。
凤清荣蒙了,站在那里半天回不过来神。
“文仙,你认识他吗?”
“不认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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