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8章 打不崩
第一局球在毫无止息的欢呼声中结束,最终比分11:2。
水鸟鹰是想剃光头的,但朱鼎的运气不错,本局一个擦边,一个擦网,得了两分。
值得一提的是,这局球打了十分钟,远远超过吉川大木在赛前的预估。
但这不是朱鼎的问题,反而是水鸟鹰自己在拖延时间,他在比赛中各种怪动作,扭腰、顶胯、绕场、发球思考、擦汗,当着朱鼎的面各种蹦跶,用层出不穷的小动作挑战朱鼎的忍耐力,就像是在当着朱鼎的面说:“来呀来呀,看我是不是很嘚瑟,你倒是来抽我呀。”
朱鼎全程没有任何反应,只是眼眸幽深黑暗,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。
他其实被打的很狼狈,很多次救球都差点跌倒,还被水鸟鹰左右调动,绕台飞奔,看上去就像个被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小丑。
但他依然态度平静,并且不遗余力的救球,疯狂的奔跑,就像是看不出来对方在戏弄他一样。
第一局球结束后,朱鼎并没有离场,他依然安静的站在台前,低头仿佛沉思,等待第二局球开始。
很快,第二局球开始。
水鸟鹰的手感越发的好,情绪也调动到顶点,他这样的人来疯,在这种情形下状态如同疯魔,有几个球打得简直匪夷所思,就连远在帝都的几位大佬看了都不得不心中赞叹。
而在水鸟鹰的衬托下,朱鼎也越发晦暗,几乎已经变成了一个符号,一张脸谱,一个路人甲,用来让水鸟鹰刷粉丝值。
又是十分钟后,第二局结束,比分依然是11:2。
朱鼎在很多次的尝试中,终于有一记爆冲成功得分,除此之外,水鸟鹰还有一次因为想秀而拉了一个超高难度的球,结果失误,送了一分。
这局打完,已经24分钟已经只剩下四分钟,不足以打完第三局,于是比赛直接进入fast5阶段。
但水鸟鹰却反而有点不爽了。
没错,他喜欢嘲讽,喜欢挑衅,但嘲讽的乐趣在于,当你嘲讽之后,对方极度愤怒,却又拿你无能为力。
那种无能狂怒的样子,是水鸟鹰最喜欢看到的。
可眼前这个叫做朱鼎的对手,他太安静了。
哪怕在比赛的具体内容上,他被自己各种完虐,各种玩弄,甚至在救球的时候狼狈不堪,但在打完球之后,他总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模样。
这让水鸟鹰觉得有种情绪无法抒发出来。
明明自己已经秀得很好了,前戏全部到位了,可最后那一哆嗦,却出不来。
有时候人与人之间的情绪拉扯就是这样的,谁先认真谁就输了。
水鸟鹰的各种挑衅,包括各种扭腰摆臀的风骚动作,一开始让大家觉得,朱鼎应该都被羞辱傻了吧?这还不得真人pk啊?
但问题是足足等了二十分钟,打了整整两局,朱鼎半点反应都不给,这时候大家就忍不住反过来想:朱鼎是不是在看笑话啊?
水鸟鹰那种种挑衅的行为,会不会在朱鼎眼里就像个小丑在上蹿下跳呢?
这种情绪一旦出现,就会迅速扩大,水鸟鹰本身性情就狭隘偏执,否则也不会多年来嘴臭如斯,这一刻,他一旦出现这种想法,就压都压不下去。
但他毕竟是老将,立刻发现这种情绪很危险,并强制压了下去。
“好吧,既然这个人如此无趣,那就在fast5阶段抓紧时间淘汰他算了,反正我也秀够了。”
水鸟鹰是这么想的,也是这么做的。
第三局比赛,他不再搞怪,打法变得简洁流畅,先是短下旋起手,然后台内斗短,接着凭更好的手感拿到抢攻机会,最后通过连续进攻将对手打死。
三分钟过去,他5:0拿下第三局。
虽然是5分制的奇葩规则,但毫无疑问,这也算是一个光头。
他再次绕场半圈,与观众互动,随后忍不住回头去看朱鼎的反应。
然后他就小吃一惊。
他发现朱鼎这一次并非面无表情,相反,朱鼎的神色竟然有些激动。
额……有些激动?
难道不应该是愤怒或是羞辱,又或是沮丧、无奈、绝望?
为什么是激动?
他发现朱鼎的眼神落在观众席上,便下意识顺着朱鼎的眼神看过去。
然而观众席上人太多了,大家挥舞着应援物狂吼乱叫,啥都看不清楚,到最后水鸟鹰也不知道朱鼎到底看到了什么。
导播将镜头也切到了朱鼎脸上。
所以朱鼎这一刻的表情,就通过现场的直播源落到了全世界无数观众眼中。
没有人知道朱鼎在看什么。
只有远在帝都的四位大佬知道。
“这还真是缘分啊。”连蔡国栋都忍不住感叹:“他还真看到老何了……如此一来,老何也不算白跑一趟了。”
这其实是极其重要的时刻,只是此时大家都还不知道。
没有人知道何敬平出现在看台上,对朱鼎而言有着多么重大的意义。
因为这一刻,朱鼎其实已经快要崩溃了。
正如朱泽石等人的猜测,朱鼎其实想要争一个胜利者的姿态,他来T2是有目标诉求的。
即便不能夺冠,他也希望能进前四,并且,他希望能够维持华乒选手一贯的宗旨:不输外战。
但他第一轮遇到了水鸟鹰。
他保持沉默,并不是装酷,而是因为他感到绝望,这种绝望铺天盖地,让他难以呼吸,当王超来找他讨论时,他非常希望王超能给他一个明确的思路,但王超说不知道,于是朱鼎有些崩溃,崩溃到拒绝讨论,把自己封闭起来。
但他是天蝎,沉默、固执而傲娇的天蝎,他是不可以认输的。
他只能用沉默掩盖内心的脆弱,并且一遍遍告诉自己:一定要撑下去。
哪怕对手是孙天龙都不可以认输,何况对手只是水鸟鹰?
他在比赛中不出意料被暴打,羞辱,一遍一遍的玩弄,他在拼命跑动救球的时候,知道自己的身影狼狈不堪,有很多人在看着自己此刻的模样大笑,但他也知道,只要我表现得足够冷漠,别人就不知道我的慌乱。
他其实是成功了的,因为他让水鸟鹰找不到半点成就感。
但他也是失败了的,因为在第三局被剃了个光头后,他情绪有点崩溃。
不出意外的话,他会在第四局技术直接变形,不再努力救球,而是悲观的等待失败。
但这时候,他随意看了眼远处,居然看到了何敬平。
他在这一刻只觉得后背起了满满一身的鸡皮疙瘩。
那是一种做梦都没想到的意外忽然降临时的震撼情绪。
所以他才会表现出激动,他是真的失态了。
但随之而来的,就是重新涌起的无数信心。
“这个时候的小师叔出现在看台上,当然不是为王超来的,只会是为我而来的。”
“那么,我怎么能放弃?”
“就算要输,也要拼到最后一刻,否则,我在小师叔面前哪还直得起腰来?”
朱鼎深吸一口气,整个人像是焕发了新生一样,眼神中充满了夺目的光彩。
他将身躯下蹲,球拍迎前,双脚交错在地面上轻快的跳动,摆出了跃跃欲试的姿态。
这让很多业内人士都忍不住的“咦”了一声,因为他们都知道,运动员唯有在状态大好且充满期待的时候才会有这样轻快的动作,但现在的朱鼎,难道不应该是满脑子苦大仇深,同时双腿重如灌铅才对吗?
朱鼎发球,短下旋。
水鸟鹰摆短。
朱鼎回摆。
反复三次后,水鸟鹰再次抢先拿到进攻权。
他台内挑打,干净利落,这个球极为漂亮,直插朱鼎左手位大角度底线,既有突然性,又有高质量。
水鸟鹰知道八成是有了,但他没再考虑嘲讽的事情,因为他有点烦,他想赶紧打完第四局拉倒。
但朱鼎这次的反应出奇的快,身躯左移一步,竟然将这球反手拧了过来。
水鸟鹰有些惊讶,却不意外,又是连续发力进攻,这一次足足打了七板才打死朱鼎。
1:0。
朱鼎再次发球,却是用球拍反面发了个极为少见的左侧旋。
这种在水平方向上会拐弯的球,在业余玩家中有一定的市场,但对职业选手而言,只要是出台且不够下旋的球,都能直接起板。
所以水鸟鹰直接起板。
但朱鼎早有预料,稳稳挡住。
水鸟鹰再抽。
朱鼎反拉。
水鸟鹰再反拉。
这球打成了中台相持。
又是6板过去,水鸟鹰得分,2:0。
但水鸟鹰反而焦躁起来。
他打了十几年的国际大赛,遇到过无数对手,既有无名小辈,也有老牌名将,但他确信,迄今为止,还没有谁像眼前这个家伙一样坚韧。
乒乓球是非常考验情绪波动的体育项目,因为胜负之差通常都在不到一秒内决出,所以对于运动员心态稳定性的要求高到几乎变态。
这恐怕是全世界范围内最考验选手心态的项目。
也是因此,哪怕是顶级名将,超一流选手,也没办法做到从头到尾、自始至终的坚韧不屈。
譬如你看一场足球赛,可能落后的队伍从头至尾都在寻找机会,于是你会觉得,他们没有放弃。
但你有没有想过,落后的队伍,在不断坚持的这几十分钟内,有没有哪个队员在哪一刻是感到绝望的?
事实上一定有,甚至可以说,任何一场足球比赛中,落后方队伍的任何一个队员,都会在奔跑的某一刻感觉到沮丧,只是因为有队友不断的互相加油打气,所以他们能在最短的时间内重新振作起来,如此而已。
但在乒乓球的世界里,这一瞬间的沮丧,其实就代表心态崩了,因为短短一秒的沮丧,反应到比赛中,就会有最直观的结果:这个球你发挥不好,丢分。
当然,因为是单人对抗,也不会有队友给你加油打气。
所以水鸟鹰其实觉得朱鼎早就应该崩了。
我第一局把你打得那么惨,你为啥不崩?
第二局我把你打得像条狗一样,你为啥还不崩?
第三局我甚至剃了你一个光头,你踏马的七年内首次参加国际大赛,就直接被剃了个光头,你这都还不崩?
现在第四局了,你还在输球,你该崩了吧?
可为什么你每个球都还在那么顽强的抵抗,甚至比刚才抵抗得还猛烈?
水鸟鹰咬着牙,从球童手中接过球,发了一个偷长。
他是真的有点急躁了。
他不信有人能真的在这种惨败的局面下,从头坚挺到最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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