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83章 看穿
赛场上的局势正如几位大佬所料,开始强硬的往另一个方向逆转。
比分开始艰难的交替攀升,但林梓君那边要攀升得稍微快一些。
4:3。
5:3。
5:4。
6:4。
7:4。
7:5。
8:5。
8:6。
9:6。
10:6。
10:7。
10:8。
11:8。
比分最终定格,王超以三分之差输掉了第三局。
全场都是欢笑声和鼓掌声,唯有林梓君依然安静的站在台前,并未对王超露出任何挑衅或是幸灾乐祸的情绪。
谦谦君子,温润如玉。
他安静得让人心疼,也礼貌得让人心疼,这样的气度,越发将王超映衬得如同一个反派。
导播把镜头故意落到王超脸上,想要捕捉王超气急败坏或是恼羞成怒的样子。
但王超只是用毛巾慢吞吞的擦汗,眼神沉静,略带思索,显然是在思考第四局该怎么打,却并没有流露出半点观众们想要看到的情绪,这让导播未免有几分失望。
半分钟后,第四局比赛开始。
这时候已经是fast5模式了,因为24分钟的倒计时只剩下两分钟,已经不足以支撑下一局完整的11分制比赛。
“fast5模式,王超还是有机会的。”秦华昌道:“他的小花招很多,只要能算计林梓君一两次,这局就有机会赢下来。”
朱泽石点头附和道:“是的,fast5对王超来说是个机会,希望他能抓住。”
然而事态并没有如两位大佬所料。
又是三分钟过去,林梓君5:4拿下了第四局。
值得一提的是,T2的赛制没有“金球”这一说,双方的比分并不需要拉开两分差距,讲究的是谁先到5谁赢。
王超在这一局改变了战术,开始往林梓君中间位底线发球。
这其实是他从当初打朱鼎的那场球中得到的灵感。
每个球员都不可能对球台的每一个点做到百分之百的掌控,一定有一些区域,会让球员在判断上出现混乱,当初朱鼎三次挑战罗九,后面两次罗九都是利用这个原理击败了朱鼎。
王超昨天看了半夜的录像,也隐约看出了林梓君的盲点在哪里。
所以他想试一试。
事实证明,这一招依然是有效的,他用这种方式成功引发了林梓君的判断混乱,并因此得了两分。
但林梓君太聪明了,在被王超用这种方式针对后,立刻就做出了调整,给自己规定了一条铁律:当我无法依靠直觉选择自己的移动方向时,一律向右移动。
对他来说,做出这个决定并不困难,因为他的反手位确实比正手位强得多,所以向右跑是一定不会错的。
王超辛辛苦苦寻找到的那些盲点,根本来不及一一使用,就已经被填平了。
这一局林梓君的搏杀更加凶狠,他在进攻时打丢了两个球,打成了五个球,加上因为盲点丢的两分,所以最终比分5:4。
到这时候,所有人再次觉得大局已定。
只不过这次的胜负关系完全颠倒,他们认为林梓君至少有九成胜算。
又是四分钟过后,王超3:5输掉了第五局,至此,林梓君以3:2的局比分拿到了本场比赛的局点,也第一次从比分上正式反超王超。
所有的观众都很激动,他们几乎全站了起来,不肯坐下,有规律的拍着手,喊着口号,等待着一场绝世大逆转在眼皮底下上演。
只需要再等三到五分钟,等双方再打一局球,林梓君就将4:2淘汰王超,昂然进入决赛。
以他这场球表现出来的恐怖实力与恐怖心态,无论对手是朱鼎还是吕飞扬,都必然会被他斩于马下。
他将代表没落十多年的湾岛乒协,在不可一世的华国乒协三员猛将的包围下突出重围,一骑绝尘,摘下最后的桂冠,完成史无前例的壮举。
连向来淡定的湾岛老将庄慧深,这一刻都有些失态,只觉得心脏怦怦跳,连呼吸都已经屏住。
他很了解林梓君。
他自认为是这个世界上第二了解林梓君的人,因为最了解林梓君的是湾岛乒协总教练蒋培荣。
庄慧深认为,当进入这种大优局面,林梓君心理上唯一的破绽将不复存在,这种情况下,他就已经进入了无敌状态。
这样破而后立所凝聚起来的气势铁血而惨烈,将林梓君的状态一步步推向了巅峰,就算此刻王超有罗九附身,龙队代打,也未必还能翻得过来。
毕竟,林梓君心中对王超是憋着一股怒气的,怒气向来是最强烈的动力。
“我只想跟你友好切磋,你却对我动了杀心,所以现在,我也想杀人了。”——大概是这种感觉。
……
第六局比赛开始。
裁判吹哨,林梓君发球,直奔王超正手位底线。
王超摆短。
林梓君回摆。
王超再摆。
林梓君再回摆。
王超不再回摆,他上前一步,球拍插入小球下侧部,翻转手腕,凶狠挑打。
林梓君稳稳的挡了回去。
王超再打。
林梓君正手拉。
王超反手拉变线。
林梓君削回一板。
王超再次身躯驱前,根本不顾这个球的下旋趋势,又是一个凶狠挑打。
林梓君的防御终于出现了波动,回了一个稍稍冒高的球。
王超抓住了这个难得的机会,以爆冲开场,以吊短结束,打穿了林梓君的防线。
1:0。
没有人觉得这个球有什么问题,因为这样高质量的对局中,所谓的战略方向只是一个总体上的东西,而具体的比赛内容中完全可以出现各种各样的变化和意外。
如果整个战局严格按照规划前行,那乒乓球比赛就不存在任何奇迹了,会是清一色的11:0,要么完胜,要么完败,两极分化,失去悬念。
所以王超先得分,并没有人感到意外。
唯有帝都的小房间里,最敏锐的秦华昌轻轻“咦”了一声,仿佛发现了某种隐约浮现的端倪。
林梓君再次发球,依然直奔王超正手位底线。
对林梓君来说,这已经是他面对王超时的标配发球方式,也是理论上最好的方式。
因为他笃定王超不会侧身,会跟他抢节奏。
其中原理,之前已经有过多次解释。
但王超这时候忽的一个侧身,竟然毫不犹豫的冲了一板。
这是反常理的一板。
这一板真正出乎林梓君意料之外,好在他神经反应速度和肌肉记忆的速度都足够快,当下一个横跨步,手臂已经来不及完全打开,便干脆收缩起来,手腕细微调整,从球的侧面切了一板。
这个球展现了他精细入微的手感,切出来的球很平、很飘、也很转,看似没有给王超留下任何起板的机会。
但王超却退后半步,狠狠拉了一板。
面对这个强烈侧下旋,他没有选择拉高吊弧圈,而是选择不顾性命的拉了一个重弧圈,想要一板子打死林梓君。
这又是一个反常理的应对。
但他成功了。
球飞过去的速度和力度都超过了林梓君的预判,他终于被迫退台,反手将球拉了回去。
林梓君力量有限,这球又太长,所以这个拉球失去了他台内拧球的犀利,变得非常平庸。
王超没有浪费这个机会,上前狠狠又是一板爆冲。
这一板用足了十二分力气,打完之后他直接站在原地,放弃了后续。
凭他的身体素质,也确实只能坚持这三板了。
但也正是这第三板,把林梓君打死了,因为林梓君已经退到球台左侧中远台,他要跑动的半径成倍数增大,而王超这个爆冲却是一个正手大角度,所以即便林梓君有着“极速”,也已经赶不过去了。
2:0。
观众们的欢呼声略略小了些,他们看不懂问题所在,只是觉得这局球似乎有点怪怪的,竟然是王超连续得了两分。
唯有秦华昌看懂了,他“哦”了一声,意味深长,身体后仰,往椅背上一靠,摆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来。
何敬平期待的看着他。
他置之不理。
于是何敬平怒了,直接上去揪住了他的耳朵:“老秦我跟你说,我现在慌得一笔,你可不要逼我!”
秦华昌“哎呀哎呀”直叫唤,终于装不下去了,却还不想放弃自己的逼格,便先挣脱何敬平的手,再摇头一声轻叹,道:“老何啊,你这个徒弟,真是成精了……他比我们又多看了一步啊。”
这一刻诸位大佬的目光虽然还盯着屏幕,但耳朵都悄悄支棱起来了。
所以啊,必须承认,国字号教练终究还是有高下之分的,教弟子的能力暂且不论,单说个人专业能力,秦华昌确实是这群人中最厉害的一个,此刻就连蔡国栋这位总教练都没看懂,秦华昌却已经了然于胸。
“你们没发现吗,林梓君的心态又变了。”秦华昌指了指屏幕:“刚才,连我们都觉得不能拧的球,他都敢拧,他是真的豁出命来想要翻盘的,那时候他胸中是有一股血勇之气的,否则也不可能连扳三盘,但是现在,他的想法不一样了……”
话说至此,诸位大佬恍然大悟。
事实上,在华乒内部,几乎每个国家队选手都会被教练上一堂叫做“心态调节”的课,课程中最重要的一环,就是“胜不骄、败不馁”。
用比较有文化的说法,叫做“不以物喜,不以己悲”。
讲的就是无论外界如何风云动荡,优劣变幻,都要坚定内心认知,不要被情绪左右自己的客观判断。
这个道理说起来容易,如同老生常谈,其实却异常困难,至少,世界乒坛数十年,涌现出无数职业选手,却几乎没有任何人能真正做到这一点。
唯有华乒,几乎代代都有人达到这样的境界。
所以外界才会传言华乒选手永不言弃,最擅长处理关键球。
林梓君打王超,经历了一个曲折的三段式心理变化。
刚开打的时候,他的态度是谨慎求胜,因为他仔细分析过王超所有的录像,自认为从技术上是小有优势的,所以他风格上求稳,不肯拼,不敢搏,因为搏本身就意味着失误率上升。
而在被王超彻底打崩之后,他终于放下了所有矜持,破而后立,开始拼命,就像是他在袋鼠国公开赛决赛上打孙天龙那样。
他本身就有着超强的个人实力,加上足够冷静和理智的习惯,最终依靠几个不可思议的极限拧球,完成了大逆转。
当总比分变成2:2,他还可以继续这么打,因为古语有云:一鼓作气,再而衰,三而竭,而林梓君此刻还没到力竭之时。
但是当总比分变成3:2,当王超变得不堪一击,林梓君的心态就不可避免的又发生了变化。
他觉得已经稳操胜券。
他觉得自己果然在技术上还是优胜于王超的。
于是不知不觉,他重新回到了刚开打时的心态:谨慎求胜,避免意外。
“只需要稳稳的拿下第六局,我就赢了。”
这种事情,说起来似乎很可笑,似乎是在侮辱选手的智商,你会说,这不就是简单的当局者迷吗?
但实际上,这就是乒乓球场上的真实。
看球的人总体上心态是平稳而抽离的,但打球的人,在你所看到的短短几十分钟内,经历的其实是大悲大喜、人生百态、勾心斗角、惊心动魄。
你是旁观者体验,但他是沉浸式体验。
而在林梓君经历曲折心路历程时,王超始终保持稳定。
从第二局结束到第四局结束,王超唯一的变化是不再上蹿下跳狂呼乱叫了。
这并不是他被打蔫了,而是因为他的狂呼乱叫本身就不是真正的激情释放,而是一种表演,他表演的目的仅仅是压垮林梓君。
当他发现自己压不垮林梓君,那表演也就失去了意义。
所以第五局球,双方其实都打得很沉默。
沉默的王超,才是真正全神贯注开始拼命的王超。
他在第五局拼得很凶,但他依然3:5输掉了,这时候王超就清楚的认识到,自己现阶段确实打不过林梓君。
但王超并没有因此认输。
他始终保持着高昂的斗志,并在第六局一开场就连续进攻,连续搏杀,甚至用反常规的、不讲道理的方式来强行起板,他其实并不知道这么打能不能行,他只知道,他必须这么打。
如果说林梓君的心态一直在变,那么王超的心态则从头至尾没有过半点波动,他一直都是抱着“搏杀”的信念。
他一直都是把自己摆在“挑战者”的位置上,去挑战林梓君这个大魔王。
在战况领先时是搏杀,在战况落后时仍然是搏杀。
现在他陷入绝境,输掉这一局就要被淘汰,他更要搏杀。
他无所畏惧,是真正的斗士,只是所有人都在关注林梓君,都没看穿王超果决而惨烈的内心世界。
——直到这一刻,秦华昌第一个看穿了事情的真相。
“我是懂他的,老何,我比你懂他,我才是他唯一的知己。”秦华昌只觉得遗憾,简直像是这辈子错过了最心爱的姑娘:“你把他让给我吧,我求求你了。他的心思太深了,他跟我是绝配,你根本就不理解他,做哪门子的老师啊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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