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0章 情窦初开(四)
县中教师高志强一九七七年恢复高考后,考上了延安大学中文系,大学毕业后分配到延州县高中教语文。那天在县影剧院里听报告,他一见到刘巧玲就像被高压线击了一下,一股强电流贯通全身,让他浑身都有燃烧的感觉,一种不可遏制的人性促使他拿起了笔向心中的天使吐露了情缘。
高志强把信发出以后,他就一直在算计着时间,他想三天至多五天,必有回音。他便耐着性子等着,一天一天地等着,有事没事就往学校门口传达室跑……
二十多天过去了,高志强在希望—失望—希望中度过了一天又一天……
怎么门口连个信毛都没有?
又到了周六,下午放学后,高志强独自一个人出了校门,他心烦意乱,无目的走着,在学校西北方向的高坎陇上,他找了一个地方坐了下来。
高志强想了很多很多,为什么对方没有回音?是地址写错了,还是人名写错了?这一点他很快就否定了,他高志强办事,绝不会在这小事上出错,那到底又会是什么原因呢?是不是人家已经有了对象,或许人家已经结婚?
高志强大脑里反复翻腾的还是刘巧玲那霜白似的脸庞,那极富魅力地眼神。记得那一次在剧院听报告的情景,他一边听着,一边不时地用眼睛的余光看着坐在右边刘巧玲的姿容,他的心已经被身旁的这位姑娘牵动了,而人家一边听报告一边在本子上记着什么。
听完报告后,散场时高志强便从左边离开了,但他的目光就像雷达那样紧紧地咬住目标,他几乎没有让刘巧玲离开他的视线半步,但他还必须和刘巧玲保持一定的距离,一直跟了她一个多小时,那期间看她进商店、进书店,进文化馆阅览室,一路上刘巧玲那颀长的身材,均匀纡细的躯干,高翘的身翘,她的脸就像煮熟的鸡蛋剥掉里皮那样冰清玉洁,还有那长长的麻花辫,都有着勾魂勾魄的魔力。
那天晚上,高志强失眠了,他反反复复地想着刘巧玲,因为在他的心目中,刘巧玲就是夜空中闪烁的启明星,是夏季暴雨后出现的彩虹,是悬崖峭壁上绽放的山丹丹,是契科夫小说《新娘》里的少女娜嘉从书中走了出来,站在他的面前,对她投来橄榄枝,对他微笑。从那天起,他高志强就已把刘巧玲认定为生命中的另一半……
现在他不敢再往下想了,他脸红了,腿抖了,他恨起了自己,如果人家真的结了婚,那他就等于开了个国际玩笑,他怎么这样的轻率,感情用事,轻易地给人家写信,并约人家见面,他为他的行为鲁莽而感到惶恐不安,原打算哪天借个车子到马店学校去一下,现在看来也没有这个必要了,他只希望刘巧玲看过信后立即烧掉,权当此事没有发生……
新的一周开始了,高志强又投入紧张的工作中去。
星期二早读后,门口传达室的史老师,给高志强送来了《光明日报》,正当高志强坐在办公桌前看该报转载《人民日报》评论员文章《高举社会主义文艺旗帜,坚决防止和清除精神污染》时,他刚举起报纸那一瞬间,从里面掉下了一封信,他赶紧放下报纸捡起了信,正是自己望眼欲穿的信,他的神经一下子紧张了起来,胸口都有爆炸的感觉,他镇定了一下,慢慢地打开了信封。
一行行俊秀的行书立即映入他的眼帘……
高志强同志:你好!
看了你的来信,真让我受宠若惊,我是个什么人呢?竟有那么大的魅力,让一个走出象牙塔的学子这样的恭维我,抬举我,我真感到无地自容。
在正剧之前,先给你讲一个真实的故事,请你别见笑。
说的是有个女青年叫王美奂,她是单位的话务员,一次她在郊区的树林里,大声地朗诵英语,引起了一个小伙的注意,这个小伙名叫张有才,他是一个工厂的技术员,他被美奂的姿容打动了。张有才不断地找机会和美奂交往,相识后,两人经过不断地沟通。有才认定美奂就是他生命的另一半,每天下班就来找美奂,大显殷勤,不断地向美奂表明心迹。说实在的,张有才一米八的个头,高鼻子,大眼睛,身材魁梧,又是一个中技学生,美奂心里也很喜欢张有才,跟着他看电影逛街道,他们的关系发展顺利,两人很快就订了终身,就在张有才正准备搭建婚姻的殿堂时,王美奂的一个动作便让张有才退避三舍,原形毕露,头也不回地离开了美奂。
你知道这是什么原因吗?
且听我给你细说,有一天张有才又来找美奂,正好美奂一个人在家,有才对美奂说,我已把你的情况告诉给了家人,他们都急于见你,我真想把你抱回我家,让我妈妈好好看看,她老人家每天都在念叨着你,拿着你的芳照一看就是大半天,她时刻都想见到你。
张有才越说越激动,说着便走到美奂身旁弯下了腰,一手搂着美奂的腰一手托着美奂的双腿,就在张有才准备抱起坐在床边的女神时,‘你等一下!’美奂用左手隔了一下有才的手,有才虽有一百个不情愿,但他还是停止了手上的动作,将美奂又轻轻地放下。张有才强忍着无比冲动的心情,以期待的眼神打量着美奂。美奂慢慢地站了起来,整理好衣服,用手理了理头发,咬着牙像模特展示身材那样,在客厅转了一圈,不等他站稳,有才就簇拥在她的背后,把她抱了起来,退到了床边,美奂坐在有才的怀里,有才的心情很激动,而美奂的脸上却没有一点表情,她使劲的弯腰两手把左腿的裤子向上拽着,经过一阵刺骨的疼痛,美奂咬着牙取下了安装在小腿上的假肢,然后把假肢转身递给了张有才,并以含情无奈的眼神看着眼前的白马王子,希望他能有个思想准备,正确地面对现实情况。而出乎美奂意料的是,眼前的白马王子张有才的精神崩溃了,他一下子就像泄了气的气球,焉了下来。
张有才并没有接住美奂递来的假肢,他就像仍一件破衣服那样地把美奂扔到床上,头也不回的离开了美奂的家,离开了他所谓生命中的另一半。
我给你讲这个故事的目的,无非是想真心实意地告诉你,你如果了解到了我的实际情况后,我想你的灵魂也会是马上皈依神府的。
我是一九八一年高考落选后十月份进校的,到现在也只是一个代理教师,连个正式民办都不是,一个月只挣个妇女的工分,一分钱补贴都没有,如果一旦被辞退,就是一个正儿八经的农民。
我现在参加《山西青年》杂志社在全国创办的《刊授大学》学习,这还要花不少的钱。我家姊妹三个,两个姐姐已出门成家,我以后还要承担赡养父母的义务。
高志强同志,我的情况,已悉告知,我希望你到此为止。
祝你工作顺利!
城关公社马店小学刘巧玲
一九八X年X月X日
看完信,高志强的鼓燥心里似乎注入了一剂冬冷丁,使他清醒了许多。
高志强是陕北清湔县人,家住在黄河岸边,祖辈务农,他生在黄土长在黄土,他的根深深地扎在黄土之中,他家里能提起的家当也就是家传的三孔窑洞。他一九七七年考上延安大学中文系,毕业后分配到延州县县中教高一语文。过去上大学时,他一门心思都用在读书上,他知道读书对一个农家子弟意味着什么,他是多么地珍惜大学学习机会。整天奔赴在教室—宿所—饭堂这三角航程中,而对于男女之间的事情从来没有分过心,寂寞时看看小说。现在年龄大了,他也该考虑一下个人的问题了。回味起过去读过的那些外国文学名着里面尘封多年的人物,不知何时在他的大脑里已经慢慢地复活了,变得栩栩如生,她们也似乎从书里走了出来,就像《红与黑》里的德瑞那夫人玛特尔;《包法利夫人》里的爱玛;《巴黎圣母院》里的爱斯美纳达;《安娜卡列尼娜》里面的安娜卡列尼娜及《上海的早晨》里面的林菀芝等。这些文学作品里面的人物,无时不在牵动他的神经,给他心灵上凝塑了一个精神偶像。
那天他在县剧院里见到了刘巧玲后,他认定刘巧玲就是他心灵里女性的集大成者,他认定这是块璞玉,他必须得到她。
经过三天的失眠,高志强决定再给刘巧玲写一封信,这天晚上,高志强备好第二天课后,独自来到学校的操场,对着浩瀚的蓝天在编织着自己的彩虹……
几天后又一封信来到了马店小学,刘巧玲拿着信仔细地读着……
刘巧玲同志:你好!
我反复看了你的来信,越看越糊涂,整夜整夜的失眠,白天工作常常走神,你说的话一点也不对,你的信并没有熄灭我的爱情之火,不但没有让我找到灵魂,而且还是让我这驱壳也想随着灵魂依附在你的身边。
你用故事告诉我一个哲理,人不能被表面现象所蒙骗,你是怕我就是故事中的张有才吧!那么算你说对了,我就是故事中的张有才。现在请容我把故事给你续完:张有才从王美奂的手中接过了假肢,在他的脸上蹭了蹭,然后弯下腰,像求婚那样帮王美奂把假肢固定好,王美奂忍者极大地痛苦站了起来,王美奂活动了一下腿,感觉没有什么异样。这时张有才拉着美奂的手说道,“美奂嫁给我吧!你已经摄取了我的灵魂,我的血已经流进你的血管,我生命中不能没有你,我会一辈子陪伴在你的身边的,我有强壮的身体,稳健的双腿,这些足以弥补你的身残!”看着迟疑不决的王美奂,张有才上前几步两手搂腰抱起了王美奂,“快放下!快放下!”王美奂使劲地喊着,“你答应嫁给我,我才放下!”这种态势直到你答应我为止。这就是生活中的张有才。
我的故事暂时续到这里,下面就由咱俩共同续写,这就是我心里的表白。
巧玲同志,这些年来,在感情生活上,我没有丝毫经验,也没有一个异性朋友,我相信我的眼睛不会看错你,我如果犹犹豫豫不敢向你表白,一旦失去你将会终生失去你,那么我的灵魂一辈子都不会安宁。现在我反倒担心的是,我怕我不会让你满意。
我现在就把我的情况,简单的给你说一下吧!我和你一样都是农家子弟,父母都是农民,我有一个哥,一个姐都已成家,全部家产三孔窑洞,我生长在新社会,在党的关怀下,在毛泽东思想的哺育下成长起来的,上学时一直是班干部,这一点你可以查我的档案,我是不会骗你的。有些事情我们见面后细谈,希望你给我机会!
祝你工作顺利!
高志强
一九八X年X月X日
刘巧玲把高志强的信反复地看着,她在想难道世界上还真的有一见钟情吗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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