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6章 好好活着
命运有时候要和你开玩笑,它会先给你一颗糖尝尝,等你沾沾自喜时,再猛地,一整个车轱辘压过去。
古人说世事无常,大概也是被压出来的经验之谈。
今夜有雨,惨淡的薄云在青黑色的天空静静翻滚,恰好有些像车轱辘的形状。
因为没有月光,所以没人注意。
唐姝在宁皓的老房子里安然睡着,夹杂着雨水味道的晚风、从窗户缝儿里钻进来,她皱眉翻了个身,整个人钻进被窝里。
床尾盘成一团的黑猫睁开眼睛看了一眼窗外,咕噜咕噜继续睡了。
城市某个混乱的角落,宁皓从地下车库冲出来,飞快拐进一旁漆黑的小巷,留下一地的血迹。
身后传来无数沉重的脚步声,他紧紧贴着湿滑的墙壁。
他的左肩西装外套、破了一个血肉模糊的大口子,左手臂僵硬的垂在身侧,红色鲜血顺着手指不断地往下滴。
此时距离两人分手,还剩一整夜的时间。
*
第二天唐姝没课,宁皓回来的时候,她正躺在后院的旧藤椅上晒太阳。
听到动静她起身回头,立刻吓了一跳。
高挑的男人斜靠在门框上,上身赤果着,整个左边肩膀和半边胸口都缠着纱布。
下半身穿了条蓝白条纹的裤子,松松垮垮的、挂在两边人鱼线附近,摇摇欲坠,裤腿上印着某个不知名医院的名字。
宁皓身材高大性感,肌肉线条矫健有力,就连身上厚厚的纱布,都像是为了给他增添战损感刻意为之。
只是纱布下方隐隐渗出血红,才终于将看客拉回了现实。
从前刚认识的时候,唐姝便见过宁皓身上深深浅浅的伤疤,当时并没太多感觉,现在看着,自己都能感觉到疼。
“宁皓,你怎么了?”她轻声问。
宁皓受了伤,身上的麻醉还没完全过去,头靠在实木门框上专注凝视唐姝,抬着下巴对她笑。
“小伤,不疼。”
*
唐姝刚站起来,宁皓身后,家门被用力推开,她视线便移了过去。
粉发齐刘海的少女气势汹汹,冲了进来。
这少女唐姝碰到过几次了,但在这儿见到,她还是有些惊讶。
她依然穿一身黑,短裙、西装外套、过膝长靴。
越过宁皓,直奔唐姝而来。
“原来是你这个狐狸精!”
她瞪着唐姝,人还没走到,巴掌已经扬了起来。
唐姝一点要躲的意思都没有,宁皓在,他不会让她受到伤害。
果然,宁皓皱眉呵斥,
“顾欣爱。”
少女不服气的放下右手,转身朝宁皓大吼,
“你说要娶老婆本儿的对象就是她?宁皓你是什么绿.帽.子控吗?一个狐狸精把你迷得魂儿都不要了是吧!”
“你就是个街边小混混,跑去逞什么能?他们那群人都是有背景有组织的,你除了有一条烂命还有什么!哪天你真死了,我绝不会为你哭一声!”
顾欣爱声嘶力竭的骂完宁皓,眼睛都气红了。
她靠近唐姝,冷声威胁,
“狐狸精,早晚有一天找人QJ你。”
说完,转身就走。
宁皓抬手揉了揉眉头,抬腿,横在阳台门中间,拦住了顾欣爱。
“道歉。”
顾欣爱显然怕他,浑身都气的发抖,还是回头朝唐姝大喊了一句,
“对不起行了吧!”
唐姝对她微笑,说了一声,“没关系哦~”
*
顾欣爱摔门而去,宁皓对唐姝道歉,
“她最近在发疯,过段时间我让她给你斟茶道歉。”
并没有得到任何回应,他撑着站直身体,
“真生气了啊?”
“嗯,生气了。”
唐姝点头,朝他伸手,“所以要宁皓哥哥抱抱、哄哄。”
男人松了一口气,都伤成这样了,还是被她撩得心痒痒的。
将身上的痛直接抛到一边,大步走过去,将唐姝搂进怀里。
“顾欣爱是谁呀?”她这才问。
宁皓大概在组织语言,过了一会儿才回答,
“欣爱...是红姐的女儿。上次在酒店,办的是红姐的葬礼。”
红姐?
唐姝记性好,想起了几年前在路上碰到过的,那个红色大波浪的大姐大(第24章)。
原来这粉发少女竟然是她的女儿。
她忽然笑着问,“你叫红姐、姐姐,那刚刚那小妹妹岂不是要叫你...”
宁皓点头,也笑着回答,
“论辈分,她得管我叫小舅舅。”
*
红姐死了,她女儿发疯也正常,唐姝还不至于这么计较。
“那她那天,为什么要对顾池栖动手?”
宁皓脸色有些为难,看起来不太方便说。
但在唐姝面前,他又无法说半个字的谎,
终于还是如实交代,
“红姐是顾总的情人,一直都是。就是你那位顾少他爸。”
“所以顾欣爱是...?”
“嗯,她是顾家私生女。”
怪不得当年宁皓这么看不顺眼顾池栖。
一股浓浓的豪门情仇恩怨味儿扑面而来。
唐姝点了点头,不再多问。
*
男人身上还残留着淡淡的针药味,低头在她头顶亲了亲,
“早餐吃了吗?”
伤成这样,麻药都还没过,还记挂她早餐呢。
唐姝摇头,随口回答,
“没呢...”
宁皓应了一声,“汤圆?还是给你煮个面?”
“我不饿,”唐姝拉住了宁皓,“你受伤了还煮什么呀?”
“没死就能煮。”
男人说完,不正经的摸了一把唐姝的脸,转身进了屋。
此时,距离两人分手还有一个小时。
*
唐姝再次看向黑猫,脸上的娇嗔已然消失。
“他这是什么情况?”她冷声问。
黑猫翻了个白眼,
“什么情况?离死不远了呗~”
一人一猫坐在鱼池前对峙,气氛严肃凝重。
“你别一副不知情的模样好吧?宁皓在原剧情的结局是什么,你该比我清楚,他现在只是按照剧情发展而已。”
“可是三年前,我明明已经救了他。”
“但剧情在不断的合理化!你现在是女主,他爱上你,和你在一起,又为了你拼命往上爬....你想想,是不是和原剧情一样?(见第41章)”
唐姝抿紧了唇,一言不发。
黑猫说得对,宁皓的剧情线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开始了,并且马上就要走到死局。
或许从三年前遇到她就已经开始了...
或许宁皓爱上她,也是剧情的安排。
或许....只是因为她身上也有了主角光环而已。
如今,上大学的是唐姝、和他在一起的也是唐姝,两人前天晚上也...就差临门一脚。
果然....
一切都没有改变,只是把江语岚换成了唐姝而已。
宁皓会死,为了她。
*
唐姝凄恍的回头,透过厨房窗户看向宁皓。
战损感十足的男人浑身江湖味儿,和周围的锅碗瓢盆格格不入。
从眉峰至鬓角的截断痞气十足,浑身的旧伤疤上,又添了新的伤。
这样反而让他更有味道,举手投足都在散发令人垂涎的性感。
想到他会死,唐姝迷了眼睛。
宁皓低着头,勾了勾唇,戏谑的说,
“小糖酥,你看的这么入迷,到底是要吃面,还是要吃哥哥啊?”
唐姝收回视线,一把掐住了黑猫的脖子,
“我要宁皓活。”
*
宁皓煮好了面,站在水池前洗手。
冰冷而急促的水流是煞白的颜色,冲刷在他带着厚茧的纤长手指上,溅起一层不带感情的水花。
面前的光线忽然一暗,是他的唐姝。
唐姝站在窗外,手撑在窗沿上踮着脚、将自己整个上半身凑进来。
她右手勾住宁皓的脖子,将他扯得弯下腰、扯得靠近她,随即努力仰头,咬在他的薄唇上。
中间的水龙头没关,还在哗啦啦的放着水。
缠着纱布的男人无奈的任女孩撒娇,他把湿的手在自己身上擦干,才轻轻抚摸她的长发。
隔窗一吻结束,唐姝冷静的对男人说,
“宁皓,我要离开你。”
我要离开你。
这是一句绝对主观性的话。
不需要商量、也没有理由,只是平淡的宣布自己要走。
宁皓迷茫的看着她,嘴唇上、还残留着她清甜的味道。
好像被剥夺了全部的信仰,这个受重伤都没哼了一声的男人,忽然往后踉跄了一步,站不稳。
“好。”
他点头,带着笑。
*
人类世界里,一向被偏爱的人才有恃无恐。
只有在被爱的环境下长大的小孩,才会不依不饶的质问。
宁皓冷静地可怕,这种冷静来源于他的自卑,也来源于从小到大不断地失去,和从未拥有。
他连问一句‘为什么’都不敢。
疼痛爱情故事,主角们一到这种时候,就都变成了哑巴。
一个死也不问,一个憋着不说,然后产生更大的误会,让剧情越来越疼痛。
唐姝毕竟活了这么多年,骨子里又不是人。
对她来说,告别和遗忘,才是最得心应手、习以为常。
所以她十分冷静,甚至还伸手、关了水龙头,
开门见山的解释,
“宁皓哥哥,我再和你一起,你会死的。”
宁皓皱眉,不知道想了些什么,忽然看了一眼池边的黑猫,
“它告诉你的?我tm去剐了它。”
“喵?”
黑猫大叫一声,纵身一跃跳上了墙头,全身炸毛。
*
唐姝忍俊不禁的笑出了声,
“是真的呀,和它没关系。”
宁皓看着她脸上的笑,沉默不语。
“你不相信我吗?”
“相信。”
唐姝在笑,好像变回了三年前的样子,乖巧甜美。
好像一点也不难过。
好像很无情。
宁皓想,其实最懂事的是她才对。
他的小糖酥,永远都是这么善良。
“什么时候走?”他低声问。
唐姝语气随意的回答,
“越快越好,不如就现在吧。”
岛台上的面碗是大尺寸的日式风格,绘着粉色的樱花。
面条将汤汁全都吸干净,自己涨得胖胖白白,看起来令人毫无食欲。
当最后一丝热气蒸腾消失,宁皓伸手摸了下唐姝的发顶,
“好,我送你。”
*
唐姝的东西没多少,本来也才在这儿住几天,宿舍里的大部分东西都还没来得及搬来。
她坦荡的叫了张黎来接,并没有藏着掖着。
宁皓亲自把她送上了张黎的车,站在车窗外,流里流气的问她,
“怎么样,哥哥酷吧?”
“嗯,”
唐姝笑着点头,“宁皓超酷。”
这一刻,他们短暂在一起的关系,正式宣告结束。
*
目送小车离开,宁皓回到小院。
他坐在还有唐姝余温的藤椅上,给锦鲤喂了一把鱼食。
忽然想起三年前、和唐姝在老城区那条小街,唐姝死死拦着他、不让他去英雄救美,
什刹海边,她认真的说,
“宁皓,我喜欢你好好活着。”
“不要为了别人努力,不要给任何人做炮灰,也不要轻易受伤。”
炮灰啊....
宁皓往后躺倒,闭上了眼睛,脸上带着笑。
他爱唐姝,从来都不是什么见色起意。
无关紧要的自己,早该死得糊里糊涂的自己,因为她的在意,却一直活着。
而且,她还想让他好好活下去。
手机在这时候响起,是唐姝发来的信息,
“宁皓,以后离我远一点,也不要再爱我了。”
宁皓回复,
“好。”
然后,他将手机扔进了鱼池里。
在院子里坐了一整天后,宁皓穿好衣服,打车去机场。
离开了A城。
*
他的月亮说让他离远一点。
怎么能让她失望呢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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