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9章 困阵
“楚师侄可在?”
来人是大长老封砾,语气是长辈对小辈的宽厚亲切之语。
就如,那十年间的嘘寒问暖一样。
平日里有多疼爱,翻脸时淬的毒就有多狠。
直将她毒得千疮百孔,堕入深渊后,万劫不复!
“这便是阿楚师侄吧?小师侄你好啊,我是封师伯。”
年仅五岁的小楚离牵着师尊的手,对面容慈祥的老者隐有不喜,但又不知该如何表达,只能以躲闪的动作表现。
落在男人眼里,却是小姑娘面子薄,笑着揉了把小人儿脑袋后,体贴起身后撤了一步,方笑道:“小丫头有些怕人啊。”
蔺韶不动声色挪了下身子,挡了小人儿大半,对于男人的笑脸,也依旧不给面子,“嗯,我们小阿楚很乖,师尊让她莫要与陌生人交谈,尤其是自认为亲切的长辈,她都听进去了。”
男人面上笑容霎时一僵,随即又扯了扯,笑容略有尴尬,“蔺道长说笑,老夫还有要事,就不打扰你们了,小阿楚,下次见啦。”
“蔺道长,回见。”
小楚离拽着师尊衣摆,在男人目光看过来时,局促地垂下了。
男人笑笑,不与小孩一般见识,冲着蔺韶抱拳见礼,转身离开了。
小楚离这才抬头,抱着师尊大腿,探出双眼,眨巴着黑眸,看着男人身影渐行渐远。
再一次见到封砾时,是她六岁,需要去听课时,为她们授课的,正是封砾。
因着她自小就被养在蔺韶身边,便也默认成了蔺韶弟子,生来便是无幽山内门弟子,多惹他人不快。
因而,在回峰路上,她被比她大一岁的杨怜鹊带着几人拦了下来,原因是,身为她亲爷爷的封砾封大长老竟喜爱楚离胜过她。
杨怜鹊的父亲同母姓,封砾年少时娶得一美娇妻,却为修道抛妻弃子,儿子自生下来便没见过父亲,故随母姓。
而后成家立业,杨怜鹊刚生下来便被送到了无幽山,由封砾扶养长大,而她父母,都被人杀死了。
封砾再是无情,儿子被杀也不可能无动于衷,听说他亲自解决了仇人。
但对于杨怜鹊,并非表面上那般喜爱。
因着杨怜鹊的到来,他抛妻弃子之事被传了一段时日,那段日子,走哪儿都要被人用异样眼光看待,直到他为亲子报仇,才慢慢改变了其他人心里,对他的认知。
也因此,自小在封砾身边长大的杨怜鹊,才会如此仇视楚离,凭什么自己的亲祖父,竟喜爱一个毫无血缘关系的小辈,对自己的亲孙女,竟虚情假意!
心理的扭曲令她自小成了个欺男霸女的小霸王,楚离偏偏倒霉的被记恨上了。
但这场欺凌,并未成功,因着被路过的弟子报给了封砾,杨怜鹊被匆匆赶来的封砾训斥了一顿,还勒令她在房内反省七日不得出。
自那之后,封砾总以授课为由接近她,因着男人并未有什么出格行为,年岁尚小的她并不知该如何处理,也不敢告诉师尊。
而她被哄骗到三长老院落那次,就有封砾的推波助澜。
被师尊带回后,她刚想跟师尊说明此事,不想封砾直接上门嘘寒问暖来了。
她有心想告诉师尊,是因着封砾差遣她去三长老院落取东西,才被哄骗置后院中。
可听着男人那略带自责的话,她又觉得,许真的是自己想多了吧,便忍了下来。
而后封砾也当真不再让她与三长老接触。
当初师尊被押送至训诫堂惩戒之时,她去求了封砾,封砾立刻就带着她去了训诫堂,却因无掌门之令不得进。
当时那男人是怎么说的?
楚离眼神恍惚地想着那日之事,而屋外,未得她应话,封砾犹不放弃,又敲了遍门,“楚师侄、楚师侄,若是醒了,可能出来一下,老夫奉掌门之令,请师侄过去一趟。”
楚离瞬间回神,拧紧眉,弱着语气问,“不知掌门何事相寻?”
封砾语气为难,“此事乃掌门亲令相邀,想必是有要事找楚师侄,师侄若无碍,不若与老夫走一趟?”
看封砾这模样,这一趟,她就是不想去也得去了。
于是便道:“既如此,烦请长老稍等片刻。”
楚离自榻上起来,捞过挂在屏风上的外衣穿好,便给楚嫣泠留了讯,便询问唐离诺。
‘诺儿,能查到他是怎么进来的吗?’
她记得楚嫣泠说过,长昀峰的结界,应该只有她们能进,旁人想进需得楚嫣泠同意才可。
唐离诺隐有猜测,‘必定不是你阿娘将他放进来,那么,便只有一个可能,有高人相助。’
只要实力高于楚嫣泠,那她布下的结界,自是可以轻易化解。
楚离整理衣领的动作一顿,眸光沉了沉,淡道:‘看来,这一趟,是鸿门宴了。’
‘我会护着你的,阿楚别担心。’
‘有诺儿在,我自是不怕的。’
楚离拉开房门,一眼就看到面容和煦地老者背对着房门站在院子里。
听见动静转过身来,对上楚离那半边冷白玉面时,怔了一下,而后似是察觉自己失礼,连忙笑道:“楚师侄,请虽老夫来。”
楚离微欠身,语气低弱道:“麻烦长老了。”
走在封砾身后,楚离终是想起了那日之事。
二人被弟子拦在了训诫堂外,封砾满脸焦急,随后对着满脸泪水的楚离宽慰道:“师侄且莫慌,老夫这就去向掌门请令!”
男人匆匆离去,便再未回来。
再次见到时,男人拉住了从魔渊巅上坠落的她,如恶魔低语,在她耳边低声询问,“……亲眼看着自己的师尊尸骨无存的滋味如何?”
“三个日夜的苦求,求来的却是这般结果,师侄,真为你不值啊……”
她一直都想不明白,封砾为何要接近自己?
为何能隐忍着当她十年的好师长?
为何?她便这般惹他们不悦,必要除之而后快……
呵,说不定,今日就能知道了……
主峰四海堂大门前,封砾推开大门后让开了身子,面向楚离,温声道:“楚师侄,掌门只召师侄一人,老夫就不进去了,师侄请。”
楚离颔首,动作缓慢跨过门槛进了里面。
堂内未曾燃烛,亦未开窗,只有大门透进来的些微光亮,内里静默异常。
楚离拖着故作虚弱的身子,微垂头,缓缓深入,直至大堂正中。
主位上,两道身影端正坐着,面色隐在黑暗中,两双黑眸却如捕猎的毒蛇般紧盯着楚离。
楚离按耐下心思,抱拳行礼,“弟子楚离,见过掌门。”
“楚…离?”
自己的名字在男人口中好似头次听见,楚离微抿唇,故作未闻。
随即,便听得男人低笑,“呵呵,楚离啊,你可知,本座喊你前来,所为何事?”
楚离再垂首,摇头,“弟子愚钝,请掌门明示。”
“哈哈哈你愚钝?楚离,你可不愚钝,你啊,聪明着呢。”
一声大笑,再配上出口的话,仿若长辈夸赞认可的小辈一般,可楚离听出了他的反讽之意。
楚离抬头,直视前方,“此话何意?”
看着少女那毫无情绪的星眸,宁长凌忽的止了笑,而后冷哼一声,“哼!明知故问!”
同时袖摆一甩,下一瞬,屋内瞬间亮堂,露出了特意掩盖的东西。
楚离瞳孔一缩,眼中倒映出了繁复地纹路,刻满了整间屋子。
宁长凌十分满意她此时的神态,亦不再装傻,“楚离…哦不,南宫楚,可还满意本座为你打造嗯囚笼?”
看着宁长凌那副运筹帷幄的淡然模样,心中的愤恨烧红了眼角,少女脚下微动,身子已然闪现出去,拍出的一掌却被无形屏障挡了回去。
本就未痊愈的身子倒飞出去,砸在了地面上,下一刻,地面上的纹路被激活,纷纷化出长条将少女牢牢困住。
看着如何挣扎也摆脱不掉阵法缠绕的少女,宁长凌竟有一瞬间,觉得松了口气。
随后反应过来自己竟在害怕少女,顿时恼羞成怒,一拍桌案冷喝,“南宫楚!十五年前你罔顾师徒情义残杀亲师,今又隐姓埋名蛰伏无幽山,意欲损毁我无幽山百年基业,当真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!”
听到男人的话,少女停下了挣扎,就在宁长凌以为楚离已经放弃挣扎时,缠住少女的长条寸寸断裂,少女唰得翻身而起,手爪直取宁长凌面门。
宁长凌从未想过少女会有这般爆发力,一时竟惊愣怔了片刻,也给了少女近身的机会。
蕴含元力的手爪在眼前放大,下一秒,少女倒飞出去,再次砸在了地面上。
挣扎着蠕动几下后,噗得一口鲜血喷了出来。
宁长凌堪堪回神,一下子跌坐在座椅上,眼中闪过深深地忌惮。
“宁掌门,连一小小的筑基修士竟都无法对付?”
打趣的语句令宁长凌反应过来自己刚才的行径,只觉羞辱,可旁边这人又非他能失礼之人。
只好压下怒意,笑道:“大人言重了,一小小筑基弟子,宁某还不放在眼里,不过是想试探一下,这南宫楚,到底有何本事,竟能做到这么多的事情,如今看来,是宁某高看她了。”
岑翊默不作声,眸光不动声色打量着躺在地上不再动弹的少女,心里闪过一丝疑惑。
方才那一掌,总觉得不曾真的打在少女身上,可少女此刻奄奄一息的模样又非作假……许是,他看错了吧。
“岑大人,这南宫楚不知如何从魔渊底活下来的,但以她的修为,许是有高人相助,此番我等便将她囚困住,再放出消息,来个请君入瓮!”
岑翊起身往后走去,留下一句不咸不淡的话,“此乃无幽山私事,宁长凌自行做主便是。”
宁长凌笑意僵住,上扬的嘴角缓缓抿直,直视少女的黑眸里,怒火难消。
片刻后,男人转身自后面离开,徒留少女生死不明。
‘阿楚,他们走了。’
‘你没事吧?’
‘嗯,没事,诺儿,宁长凌是怎么知道的?’
‘此事,应该很快就知道了,只是你阿娘那……’
楚离沉思片刻,才问道:‘诺儿,你可以将讯息传出去吗?’
并非她自己不可以,只是她没唐离诺那般神不知鬼不觉,也是怕让宁长凌等人察觉到。
唐离诺有些迟疑,‘我可以试试,只是你自己能行吗?’
‘放心,我还没那么弱呢!’
唐离诺失笑,‘好吧,那你自己多加小心。’
‘嗯。’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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