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一章 是地狱
这个晚上过后,熊晋和卫岚依然在众人面前仍保持着从前的沉默,然而有一种足可排山倒海的情愫在两人之间疯狂滋长。卫岚终于明白了为什么人的潜意识里都喜欢偷|情,因为这种刺激能打开他们全身的知觉去感受心上人,他们提心吊胆,一面唯恐天下人知道,一面又在众目睽睽之下分享最隐秘的情感,一个眼神,一个动作,都能让他们品尝到莫大的甜蜜。
其实完全大可不必如此偷偷摸摸,高管家已经默认了卫岚可以在这群奴隶当中选择一个男人。不过卫岚有自己的估量,若是与熊晋走得太近,她的行动必然会牵连到他。她是可以全身而退的人,但熊晋就未必了。
因为熊晋突然闯进卫岚的生活,这让她的计划足足往后拖延了三天,当卫岚恍然想起来自己要做正事的时候,她都快将脑中绘好的地图忘得七七八八了。当夜她就重新开始行动,自然也是避着熊晋。不过熊晋已经看到她起身,却在一眨眼的功夫人就消失在房里,门晃了一晃像是幻觉,外头的月悬在树影上。
卫岚顺着原路去后山,却怎么找都找不到老路。她借着月色仔细观察院子,发现这里已经被谁施了奇门遁甲术,石块、盆栽、假山放置的位置看似杂乱无章,实则每个地方都有它的蹊跷之处。远处整齐的脚步声起起落落,应该是巡逻的家仆要来了。卫岚定心,足见一掠,整个人像一只灵活的蝙蝠攀到长廊顶部的横梁上。
家仆整齐列队走过,卫岚正准备翻身下来,却听到黑暗的房里有人交谈。
一个声音听起来低沉浑厚,应该是个中年人:“九爷这趟回来,怎么也不提前通知一声?”
回答的声音慵懒,声线略薄,应该是个年轻男子,被称为“九爷”,不多想也知道,这位一定就是九王爷了:“这个造反窝过几天就是你们唐门的了,我回来自然要收敛着点。”
“九爷说哪里的话。”
“我说的,当然是自家话——倒是唐锲,你能不能给我说说,这个世界上原来还有生死谷这个地方,你知道是怎么回事么?”
“知道。”
“喔?为什么不早告诉我?”
“知之甚少,所以不敢轻易告诉九爷。”
“把你知道的说给我听。”
“五年前丁家灭族,实则迁入谷内,还有当年死去的逍遥子实际上也并没有真正死去,同样隐于生死谷内。我现在还在调查死于五年前的江湖中人,如今可以确定在生死谷里的,还有当年的神偷夏玄梓。”
“这帮人好好的人间不待,跑到深山老林里去会做什么?”
九爷问完这话,突然整个黑暗又寂静了,没有人说话,仿佛这是一个极其沉重的问题。过了许久,唐锲开口:“为了不老泉。”
卫岚惊讶得险些从横梁上翻落下去。
“不老泉者,女娲之泪。神族灭,不老泉永封神墓之中。”
这只是一个神话,如今竟被他们说得煞有其事。
“呵,老家伙们也在动这个主意,可是‘玄水’在我们这儿,他们就算寻遍大江南北,都找不出可以代替‘玄水’的东西——要找不老泉?真是异想天开。”
“所以九爷不必担心。”
“不过丁家的匠术实在鬼斧神工,不能为我所用颇为可惜。”
“九爷是想寻到生死谷所在之处?”
“怎么?做不到?”
“……尽力而为。”
卫岚只觉这对话里信息量委实太大, 再听下去后背直发毛,匆忙顺着原路返回。才回到奴隶房,就听到外面守备们一片混乱,似在寻找什么。她猜想是自己出院子的时候动了阵法被发现,如今正要来寻她。幸好是她动作快,赶回了房里。有时候牢笼才是安全的。
卫岚昏沉沉地睡了一觉,第二天醒来后发现人群中就有种莫名的躁动,一打听才晓得,昨夜抓住了一个欲逃跑的奴隶。卫岚不由疑惑,难道除了她昨夜还有人在外面?她便顺着人群去看热闹。
她来九道山庄已经两个月有余,几乎都是风平浪静,奴隶日子虽苦但好歹能过活,这里似乎也没有外人口中那般凶神恶煞,她几乎已经降低了警惕,然而眼前这一幕却让人觉得触目惊心。
烧得滚烫的铁水从头浇下,这个奴隶身上开始镀上一层铁灰的颜色,他已经连叫都叫唤不出来了,浑身都在痛苦地抽搐,但是他无法挪动一步,因为脚上的铁水已经凝固,与大地粘连在一起。她第一次亲眼所见,原来真的有铸活铁人这样的刑法。
身边有人嗡嗡地在说:“哎,真可怜,他就是去上个茅房,结果就被抓去拷问,什么都问不出来就上了这般大刑。”
今天的阳光是这样的热烈,卫岚甚至觉得眼前一片眩晕。如果不是她昨晚闯阵被发现,那么这个无辜的奴隶不该被抓吧?他本该风平浪静地做一个奴隶……
突然整个世界都黑了下来,一双粗粝的手替她蒙住了眼,她身子一软,竟跌入那人怀里。还好此处是在墙根,也没有人注意他们。
卫岚抓着熊晋的衫子,她的眼神总是无比饱满,饱满的快乐,或是饱满的苦楚,无论哪种情感都能直戳人心,她哆嗦着说:“不应该,不应该是他。”
“你看看这里,”熊晋却仍是稳如泰山。
卫岚顺着他的意思环顾这个四周,方才竟然没有注意,这四周摆满了铁人,表情栩栩如生,恐惧的、痛苦的、扭曲的、哀嚎的……一口带着腥气的空气猛然涌进来,卫岚弓起身子大口呕吐。
熊晋拍着她的背:“还有更残忍的,只是你没有看到罢了。所以你不要介意,这里的奴隶迟早会犯错,犯了错就是这样的下场。”
“如果昨晚不是我……”卫岚喃喃。
“昨晚你什么都没做,你一直在睡觉。”熊晋笃定地说。
卫岚抬头看着熊晋的眼,她才晓得她最欣赏的他的泰然,是无数次亲眼目睹这样的惨状锻炼出来的,从某种意义上来说,他也是刽子手。
原来九道山庄的人,是处于一种相互残杀的状态。
难怪外人都说,九道山庄是地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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