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梅竹马
一
雪一直在下……
文仙带着父亲新逮的猪仔,一前一后在雪中漫步。
近来,她总是做同样一个梦。梦里的十字路口雾蒙蒙的,有一个人站在路口中央,朝她微笑。看不见那个人的脸,但能看到微笑,能看见身影,是男性。
文仙想再走近点看清楚,那个人就消失了。
每次从这个梦里醒来,文仙的眼角都有泪水。心口发酸,久久不能睡去。
“文仙,你去哪儿,等等我!”
文仙回头看见慕容秋水手提着什么朝她跑来。
“雪这么大,你怎么来了?”
“我外公今天给我做了几个灯笼,我挑了一个有梅花图案的送给你。”
“为什么要送我梅花图案的?”
“上次你跟我说,你喜欢梅花呀!你说梅花不惧寒冷,独自开放。不怕孤独,更不炫耀。你不记得了吗?”
文仙的睫毛微微颤动了几下,眼泪在眼眶打转。慕容秋水哪里知道,文仙说的这话,原本是文仙母亲说给文香听的。文香又告诉了文仙。先前有一回,文香问母亲五梅,她说妈妈你的名字有个“梅”,是什么意思。五梅跟她说梅就是梅花,梅花……
思念无时无刻不在,而文仙又无从寄托,没想念一次,便会提及梅花一次。她也不知道,她说了多少回梅花,她也不知道下次梅花盛开的时候,母亲会不会出现。
“雪下的太大了,到我家去烘火吧,我烤年糕给你吃。”
“不去。”
慕容秋水呆呆的望着文仙:“那我陪你一起看雪,好吗?”
“随你。”
文仙如这冰天雪地里的一片雪花。冰冷,沉默。与她小小的年龄很不相符。
“你们在这儿啊!秋水,我刚去你家,你妈妈说你到文仙家去了,我就找过来了……”文静朝他两喊到。
“那你过来,我们一起看雪。”
慕容秋水向文静招手。
“你们看吧!人多了,会扰了雪的清净。”文仙说着,就带着猪往家走去。
秋水愣在那里,他实在不明白文仙的话是什么意思,忽然他大喊:“文仙,灯笼,灯笼你不要了吗?”
雪在落着,积累着,覆盖着。
人在等着,欢喜着,悲伤着。
二
冰雪融化,春暖花开。
三月底,到处一片金黄。
文仙的姐姐们都已上学去了,村庄上能上学的孩子都上学去了。大人们去田地里干活。村庄空的好像就剩下文仙一个人。
她提着,有她半个人高的水桶给篱笆上的蔷薇浇水。好多天没下雨了。这些蔷薇是她自己从野外挖回来,移植的。
“你在干嘛呢?给什么浇水呀?”
文仙抬起头看着说话的人,亲近又陌生:“你是谁呀?”
“你是不是文仙啊?”
“你是谁?”文仙有些防备。
“我是文仙的妈妈。”
文仙扔掉手中的水瓢,从五梅身边跑开。五梅措手不及。
文仙一直跑,一直跑。她也想把天地都丢在身后。对于突然回来的母亲,她根本不知如何面对。
是扑进怀里,痛哭、撒娇,还是给些脸色,再诉说衷肠……
她都不会。
她不知道有母亲是什么样的感觉。她只是喜欢猪。她喜欢睡在猪的肚子上。那头老母猪被父亲宰了,卖了,她伤心了好久。失去了一张温暖的床和好伙伴。
跑不动了,文仙睡倒在了田野里。就像平时一样。
春天睡在油菜花地里,蔷薇花下;夏天睡在小溪边,槐树下;秋天躺在山岗上,荒草中;冬天在雪里,在梅花树下……
三
“睡在这儿,害我们找了这么久。走,快和我们回去。”
文香与文秀一起找来了。
文仙被两个姐姐左拖右拉的拽了回去。
五梅端坐在中堂前,面无表情。看她们回来了,五梅起身迎了上去露出笑脸:“让我仔细看看,看看这个‘三犟子。你看见我为什么跑啊?要不是你姐姐她们放学回来,我还真找不到你呢!”
五梅一把把文仙拉到怀里,这里摸那里摸。
“身上怎么到处是疤,额头上也有疤,怎么搞成这样!”五梅心疼的絮叨。
“妈妈,她老睡田野里,你说能没疤吗?!”文秀告状了。
“妈,我去烧饭,你休息会。”
文香还是比较懂事。
“好,你去烧,我马上去你奶奶那边。”五梅边说边从包里拿出了一些衣服和糖果。
“文秀,来,试试这件衣服合不合身……”
五梅把带回来的衣服给文秀穿上:“嗯,满合身,不错。文秀,你带文仙玩会,我去你奶奶那边有点事,一会回来。”
五梅说着就出了门。
四
“妈,你在烧饭啊……”五梅客气的喊着。
德云母亲看见五梅,着实吃了一惊。被五梅这么一喊更是一惊。她反应也快:“哦,五梅你回来了!”
面子上的事情做还是要做一下的,装也要先装一下。
“快进来,什么时候回来的?”
“回来两天了,住在我姐姐家。”
“你也是,你不直接回家,住你姐姐家干嘛?……”德云母亲边说边倒了杯水。
“妈,我不喝,不用倒水。我来,是跟你说个事,我这次回来是和德云离婚的。前两天在大队已经把离婚协议准备好了,我的字已经签了,就等德云签字了。我知道他不在家,大队主任说了,他什么时候回来什么时候签都行。家里房子和家具我都不要,我要把文仙带走。这些也都写在协议里了。”五梅一口气说完。
“这个,这个什么协议,我不懂哎!”
“不懂不要紧。大队主任他们懂。我只是跟你说一声。明天我就会带文仙走。”说完,五梅起身就准备离开。
“小孩渐渐大了,干嘛离婚呢?既然回来了,就好好过日子呗!”
德云母亲此时说的话是发自内心的。五梅走后这几年,她也明白了很多。德云长期住在外面,跟自己也有直接的关系。如果当初能好好相处,不挑拨离间,也不是现在这个结局。
德云父亲半年前,一跤摔死了,德云母亲哭着去找德云回来,德云都没有回来。
有多服从,就会有多违抗。
这世间没有谁愿意服从谁。
五梅丢下一些糕点,就走了。
德云母亲,撩起身上满是油迹的围腰子,擦了那张写满泪水和后悔的脸。
五
“文仙,你走了什么时候会回来呢?”慕容秋水趴在文仙门前石阶上,不停追问着。
“我不知道。我也不知道我妈妈带我去哪里。”
“那你还去啊?你到底想不想去?我爸爸说要带我去苏州寻亲,这下我们分开会不会很长时间见不到啊?”
“我不想走。我走了这个小猪仔就没人陪它了。篱笆上新种的蔷薇也没人浇水了。还有竹林、稻田、这里的炊烟,这里的四季,还有我的姐姐……”文仙眼泪一直往下流:“可是,我也想和妈妈在一起。”
慕容秋水听着听着也哭了:“你说了那么多,却没有说我。你不留念我,我好难过……”
慕容秋水哭的好伤心。他应该是这个村子对文仙最好的的人了。他比文仙大四岁,处处照顾文仙。文仙经常没饭吃,他就从家里偷偷带东西出来给文仙吃。陪文仙抓鱼,抓蚂蟥,抓萤火虫,抓鬼……
“文仙,今天晚上我们一起再抓一次鬼,好吗?”
“不抓了,今晚要陪姐姐睡觉,明天就走了,我和她们说说话。慕容,你记得来给我的蔷薇浇水噢!”整个村子只有文仙一人这么称呼,别人都叫他秋水。
“呜呜呜……”
慕容秋水哭的稀里哗啦,他太伤心,十岁还未到,便失恋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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